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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ina’s Shifting Relationship to the Countryside
凯瑟琳·海兰的镜头记录下大规模进城潮之后的乡村图景。
作者:彼得·海斯勒(Peter Hessler,中文名何伟)
2026年3月21日
在云南云杉坪,一位新娘正翻看手机里的照片。摄影:凯瑟琳·海兰(Catherine Hyland)
在中国西南云南省境内,海拔超一万八千英尺的玉龙雪山半山腰,有一片名为云杉坪的宽阔高山草甸,是游客扎堆拍照的地方。其中不少准新人专程前来,身着西式传统婚服——新娘一袭白纱,新郎一身黑装,身边还跟着一支数人的团队:摄影师、灯光助理、化妆师,每组专业人员都围着一对新人忙碌。2024年10月,英国摄影师凯瑟琳·海兰(Catherine Hyland)初次到访云杉坪,用一整天记录下了这番景象。“我发现自己被成百上千对新人包围着,”她对我说,“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地方见到这么多新娘。”
云南丽江附近的玉龙雪山上,一位新娘正摆拍婚纱照。
玉龙雪山的一名游客。
海兰使用中画幅和大画幅胶片相机拍摄,她镜头下的草甸照片多为远景取景,与欧美游客印象里的山地旅游景象截然不同。画面中的人物衣着显然不适合崎岖地形,每位新娘的婚纱都被精心铺开,在身周围成一圈,这些白色身影错落散布在绿色草甸上,宛如暴雨后破土而出的花朵,又似坠落人间的云朵。画面里看不到步道或公路,更添几分神秘:这群身着正装的人,究竟是如何抵达海拔一万零六百英尺的高处?而他们无一例外,都背对着绝美的自然风光。有一张照片里,头戴头纱的新娘坐在购物袋前,低头盯着手机,全然不顾身后那片巍峨苍翠的云杉林海。
云杉坪的年轻女子。
云杉坪上的一对新人。
“他们完全没有关注周围的景色,”海兰说,“他们的注意力始终都集中在自己身上。”她补充道:“这些照片看起来新奇又有趣,但对他们而言,这是极为郑重、流程化的时刻。我想他们为了拍出满意的照片,压力不小。看起来他们在做一件非常严肃的事。”
云南大理的窄轨观光小火车,载着游客欣赏沿途风光。
多年来,海兰一直关注乡村景观,及其与城市化、气候变化的关联。“我发现农耕题材很难拍,”她说,“拍出来往往很乏味。我在英国各地拍了很多年,满意的作品也就五张。而在亚洲,自然与旅游之间形成了一种平衡。我去过泰国一些地方,当地既有农田,又建起巨型佛像,像主题公园一样。当地人靠主题公园盈利,同时也依旧耕种。这种反差与矛盾,很适合我的创作。你能从中看到现实的困境:人们或许瞧不上旅游业,但事实上,这正是许多乡村的出路之一。”
昆明附近九乡风景区内,游客行走在石灰岩崖壁之间。
九乡风景区内的喀斯特地貌。
九乡风景区内,隐秘瀑布坠入幽暗的溶洞。
在云南期间,海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大理周边。这座昔日的山间小镇,多年来几经变迁。我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初次到访时,大理还是年轻外国背包客的静谧栖身地,属于东亚与东南亚一带遍布“香蕉煎饼”的友好小镇旅行圈。到了21世纪初,随着中国城市家庭日渐富裕,大理开始吸引更多国内游客;2010年代后期,这里已然成为热门旅游目的地。海兰的许多作品,都捕捉了中国人喜爱在本国乡野间看到的景致:打理得干净利落的牦牛、迷你观光小火车、身着完整白族传统服饰的女子。
云南洱海湖畔,身着民族服饰的白族民众。
云南元阳阿者科村的农民。
过去十余年,大理又多了一重身份:成为试图逃离现代都市生活压力的年轻人的归宿。“躺平”一词,指的是年轻人摒弃“996”——早九晚九、一周六天——的标准都市工作模式。现实中,很少有中国年轻人有足够底气脱离竞争激烈的社会,但仍有一部分人在大理找到了新的落脚地。海兰到访时,格外关注这些年轻都市移居者与当地老一辈人的反差。“两代人之间有种疏离感,”她说,“年轻人试图亲近自然,方式却可能让我们觉得有些刻意。他们会坐在临湖的星巴克里,而老一辈人仍在田间劳作。”
阿者科村村民。
云南东川红土地的当地居民,这里的土壤在阳光下呈深红色。
云南农民在依山而建的梯田果园里采摘橙子。
二十年前我在中国生活时,外国记者常记录那些从农村涌入工厂的庞大迁徙人群中的个体故事。一代人过去,如今的中国更加富足,却也更为内敛,未来的发展走向难以预判。海兰对那些陷入迷茫与无措的年轻人抱有共情。“我想拍的,和你笔下人们涌向城市的故事恰恰相反,”她对我说,“这是一群离开城市的人,却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,显得有些迷失。我不知道他们最终能否找到归宿,或许这只是一个过渡阶段,他们还会继续前行。”
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附近的白水台。
丽江至香格里拉的沿途,农民将大量甜玉米挂在高高的木墙上晾晒。
海兰的作品传递出这种孤独感。照片里的人们极少相互交流,色彩鲜艳的空荡游乐场与乐园,反而更显寂寥。一栋有着精美木柱与传统彩绘飞檐的老建筑,在云南的阳光下渐渐褪色。这些静谧的场景,与精心摆拍的新娘、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自拍形成鲜明对比。
云南香格里拉的传统藏式民居。
2025年5月,海兰最后一次赴云南拍摄,同行的还有当时三岁的女儿索菲亚。和所有在中国的金发孩童一样,索菲亚收获了远超常人的关注,海兰发现这改变了她拍摄时的互动方式。“我会询问能否拍摄他们,而他们反过来会问能不能拍索菲亚,”她说,“有了孩子之后,人会更懂得共情。我不想让别人感到被强迫、不自在。”她总会让拍摄对象自主选择姿势。
大理铁轨前,一位父亲与怀中的婴儿。
丽江的一处游乐场。
再次踏上云杉坪的高地,看着散落如云的新娘们,海兰与索菲亚对婚姻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。“我其实还没结婚,”海兰说,“我二十岁起就和伴侣在一起,如今已经订婚。说实话,我大概是最不着急结婚的人了。反倒我女儿最盼着我结婚。她在山上看到那么多人办婚礼,特别激动。”她接着说:“女儿觉得那是她见过最美的景象。时隔一年,她还总念叨那些新娘有多漂亮,追问我什么时候结婚、穿上白纱,也去那里拍婚纱照。”
云杉坪上,新人们正在拍摄婚纱照。